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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白色恐怖

2020-07-10 热度97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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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九年三月,我读小六,某日午休时间,修女把我叫出去,带到一个密室,里面仅有一名穿青年装的陌生男子。教务主任说叔叔有些问题要问我,就留下我与对方独处。

陌生男子严肃但不失友善,要我把名字写给他看,然后就问我一串问题,并把一切问答都工整抄在直条本子里。一开始是问我家里几人,爸爸妈妈哥哥年纪、学历、职业,都问一清二楚。问完我家人才问起我的级任老师。

我的白色恐怖

我的级任老师当时年未四十,教学相当认真,在那所知名的贵族小学算名师。在我升小五的暑假,爸妈特别带礼物去拜託校内有力人士,才让我在重新编班时被编进他那班。

这位老师有一点非常了不起,就是在不重视阅读的年代,他非常重视阅读。他在黑板旁放置一书柜,当做我们班的专属图书馆,里面有许多中国古典小说、知识性书籍。拜他大力推介之赐,不少同学小小年纪就读完白先勇《台北人》。

不过,这位老师会被公认是名师,却与推广阅读无关,而是他要求很严,很会体罚。我说他很会体罚,不只是他打得特别兇,打断多根木棍,还因为他有很多独门祕技。一是罚学生半蹲,就是双手前方平举,膝盖下弯九十度,这姿势保持不到三分钟就会双腿发抖。另一个酷刑是咬木头,一截木头三公分,塞进上下门牙之间咬住,嘴巴无法合拢,没多久就会口水直流,下巴痠麻不堪。那截木头被那幺多孩子咬过,却一直没消毒,很不卫生。但男生最怕的绝对是第三种,就是捏蛋蛋,总是慢慢用力,捏到将破未破为止。

老师较常体罚男生。对女生,他喜欢叫去面谈。像我从小就读很多课外书,每次被叫去,他都一脸慈祥,嘴巴说关心我的阅读状况(别的女生是交友状况、家庭状况),这时手就伸进裙子了。有的女生不愿接受「手谈」,故意后退一步,他还会拦腰把你拉回去。女生私下聊起他的摸腿癖都咬牙切齿。

我没跟爸妈反映,我相信绝大部份同学也没。原因,就跟今日霸凌受害者的爸妈总最后一个知道一样。孩子活到十一岁,都已经有丰富的「跟爸妈抱怨也没用」的不愉快经验了:考试、作业太多、睡不饱、制服不合身、隐私不被尊重、时间必须配合大人、同学鼻屎故意黏你桌上,等等。跟这些相较,级任老师的怪癖好像没那幺严重。

何况在威权时代,爸妈总相信天下无不是的老师,小孩就更不可能跟爸妈讲老师五四三了。

青年装男子问我级任老师的事,问的是「老师有没有说过政府坏话」。我答没有,他眼光狐疑:「要说实话喔。再仔细想想,老师在课堂上有没讲过政府什幺?」当时离台美断交才三个月,中小学都在学习《南海血书》。十一岁的我当然知道讲政府坏话是严重的事。问题是老师从没讲过政府坏话,所以我只能答没有,暗暗奇怪对方问的怎幺不是「老师是不是色狼」。

盘问终了,我被要求举手发誓,说我讲的全是实话。也发誓一定保密,不告诉任何人我被约谈,被问过什幺问题。对同学,对爸妈都不准讲。然后,我被要求在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直条本子上盖一大堆指印,他翻页我盖指印,二十来页,页与页的夹缝处都要盖两三个。这对小六生来说是超有趣的经验。出去不能讲真的满憋的。

后来我注意到每天午休,都有一名同学被修女叫出去,两个钟头后回来。大家都没讲开。直到五月某一天,轮到老师被叫去,也是两个钟头后回来,进门就大吼:「你们,你们哪个王八蛋,竟然去密告我是匪谍!」他眼含泪,全身发抖,开始狂丢粉笔擦、课本,「你们王八蛋!」全班看着他,没人低下头。

毕业典礼已经很近,他从此教学就有点意兴阑珊,不再体罚,课余也不面谈不摸腿了。仅有一次,他要我们交B作业却讲成A作业,所以我们都交出A作业,但他不承认讲错,当下就要全班去外面走廊罚跪半个钟头。

长大后,要等我读过许多白色恐怖回忆录,才知道自己的经历正好与别人相反。别人经历都很恐怖,所以才叫白色恐怖,我的却正好帮我消除恐怖。幸好有跟白色恐怖沾上边,才一笔勾销我那两年累积的许多不快。如果没有某同学的天才奇想,去告那个状,可能我到今天还在做恶梦。

当然还有另一个如果,就是如果那位老师并没特殊癖好,我这篇文章的主题可能就是「一位启迪阅读的老师」。

我的白色恐怖

(上文为作者《爱还是错爱》书摘,天下杂誌社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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